宪法学导论张千帆 给我选择的勇气:记张千帆老师和他的“宪法学导论”课

2017-11-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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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简介:给我选择的勇气:记张千帆老师和他的"宪法学导论"课未名湖畔好读书[编者按]:北京大学的精神魅力,存在于百年学府的历史气象之中,存在于未名博雅

给我选择的勇气:记张千帆老师和他的“宪法学导论”课

未名湖畔好读书

【编者按】:北京大学的精神魅力,存在于百年学府的历史气象之中,存在于未名博雅的湖光塔影之中,存在于学者的传道授业解惑之中,也存在于北大学子的内心感悟之中。在《未名湖畔好读书——北大课堂之印象》一书里,同学们回忆了对专业基础课、通选课、公共必修课、国际交流项目、第二课堂,以及本科教学改革的感受和体悟,意切情真地表达了通过课堂感受到的北大的历史传统与学术精神,感受到的老师们的学识身材和授教风范。篇篇文章浸润了学子们浓浓的北大情怀,展示了北大教师的精神魅力。本网将陆续编发本书文章,以飨读者。

“宪法学是理念、方法和实践的有机结合。必须承认,我们的理念和实际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距,但我希望你们既不要为了理念而逃避现实,也不要因为现实而放弃理念。”

“请不要问中国能为你做什么,问问你能为自己的国家做什么;请不要问中国的宪政能为你做什么,问问我们如何在一起用智慧和勇气创造出中国自己的宪政文明……”

记得两年多前,在“宪法学导论”课接近尾声时,张千帆老师这样平静地谈着他对宪政的理解,谈着他对我们这些刚进大学、刚接触法学、对自己将要走的道路还懵懂无知的学生的希望。没有慷慨激昂,没有振臂呼号,但当“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实现”的话语声落,因沉思而陷入寂静的200多人的大教室爆发出持久而热烈的掌声,我的眼眶竟莫名地湿润了。

对缺乏逻辑头脑、法学内存尚小的我来说,刚开始听张老师的宪法课并不是一个愉快而享受的过程,简直就是一种大脑转速的考验。深受西方教学文化影响的他,讲课像演讲,时不时闪过睿智的言语。他思维严密清晰,丝丝入扣,连贯甚至迅捷。听课时脑子的运转稍有迟滞,漏过老师某一句话,自己整个思维的网络就像被撕开一道口子,随着课程的进行,裂缝越来越大,结果一泻千里,不可收拾。真可谓失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于是向同学借录音,或者课后狂看笔记和教材,然而录音和课本同样是充满矛盾辩证和不可知的因素,每句话都仿佛暗藏玄机,得绕过好几个弯才能窥知一二。

曾经有段时间,说到宪法课,大家无不叫苦连天。但是,苦虽苦,却没有怨声。张老师的课仿佛有一股魔术般的魅力,越是难以窥测,越是“佶屈聱牙”,越是引人入胜、乐此不疲。宪法课间,讲台上总是围满了提问的同学,小个子的张老师便几乎被淹没了,时隐时现的只是他略显苍白的鬓发和皱纹淡淡的额头。问张老师任何问题——不管是不是他的研究领域,他都会耐心回答,从来没有见他不耐烦过。跟张老师的交流,即使一知半解,也是一种享受,享受他的智慧,享受他的知无不言、平和耐心。

同时受聘于政府管理学院和法学院,张老师无疑是繁忙的。但他却很少拒绝我们学生的请求。他会参加同学组织的午餐沙龙,捧着饭盒和同学们讨论学习生活;他会在500人的大教室的讲台上,侃侃而谈我们的宪政出路;他也会在只容下几十个人的学生活动中心,坐在学生中间谈对高考制度的看法。

张老师热情地关注中国的宪政制度,他也真诚地关注学生的健康发展,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”他跟我们讲他的大学生活,谈他的切身体会,“大学时期当然要把功课学好,但不要做井底之蛙,目光宜放得远一些、兴趣广一点。节假日可以读一些自己有兴趣的其他方面的东西。在这方面,我在大学阶段做得也很不够。”他说他是我们的一位学长,告诫我们“大学生活是迈向独立生活的第一步,应该懂得珍惜自己、爱护自己,首先从适当的饮食、休息、锻炼开始。大家中学时期都住在家里,有家长监督,现在一下子独立了,要善于调整自己的生活。大学只是第一步,以后的路还很长,但第一步走不好,以后的路就很难走下去”。

张老师是一位慈祥的父亲,在他的著作《宪法学导论》的扉页上,我惊喜地看到他和他一周岁的儿子在公园嬉戏的照片,黑黑瘦瘦的父亲俯着身子撑开小家伙的胳膊,对着镜头露出笑容。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却仿佛不配合,若无其事地低着头,端详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腿。两年过去了,偶尔谈到老师的这本书,我们首先说的往往不是书的内容,却是“他和他儿子的照片”,真可爱哪!他慈爱地呵护自己的儿子,也呵护着我们这些学生。

张老师给我们上课时,我们只是从他著作的介绍中、他课堂讲授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他曾在美国很“牛”的大学学物理,后来才学法学。直到看见《中国青年报》的报道后,我才知道,张老师从大学到博士毕业,从事自然科学近十年,从原来的固体物理进入到后来的生物物理。他一直以来享受着自然科学的美,体验着自然的奥秘。他在美国的课程和研究都很优秀,得到导师们的高度评价。他本可以沿着这样一条坦途走下去,在美国顺利拿到博士学位,拥有一份自足和骄人的工作。

但在做博士论文的最后阶段,他面对中国的现实,陷入了沉重的思考,对以前工作的价值从根本上改变了看法。“我发现以前的工作与成功只是一种自我陶醉,它和中国的现实离得太远了。中国目前最需要的或许不是这些传统的科学知识(尽管我从来没有否定过它们的重要性),而是一种新思想、新知识,至少对于像我这样身在国外的留学生是如此。因为中国从来鼓励自然科学研究,中国人也很聪明,不会缺乏这类人才;社会科学却很不一样……”

他怀着使国家富强的希望,首先进行了一次痛苦却坚决的“自强运动”。“我并没有像释迦牟尼那样坐在菩提树下一夜顿悟,我是一个觉悟很慢的人,是一个只有在走了许多弯路之后才能真正找到自己归属的人。”张老师谦虚地提到自己的转向,淡然地提到:“因为美国大学对论文发表的压力很大,研究自然科学本身是一项很艰苦的工作,要求全力投入,因此‘脚踏两只船’是不现实的。除了彻底‘改行’之外,别无选择。”

知易行难,张老师原来“顺”得令人羡慕,现在一下子几乎变成了一个“落魄文人”,似乎难以令人理解。面对学科转换、思维方式的不适应,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,总会变得越来越容易,做得越来越好;面对失去科研经费而产生的经济上的压力,他即使不注册学分,也坚持旁听,为省时间从不打工。

张老师的经历,对我的影响很大。大三上学期末,对自己的未来、对是否转专业考研,我也面临了痛苦的选择。尽管学了三年的法学,我还是发现自己不得其门而入,尽管我觉得自己更喜欢文学,但要我放弃自己当年的选择,坚定地跨入那条跨专业考研、充满更多未知和艰辛的道路,我不由犹豫和徘徊了。

自从看了关于张老师的报道,突然感到自己的选择相对张老师曾经有过的是那么微不足道。张老师在原来物理研究将有所成之时,尚且几乎放弃了一切——“第三年结束,我的同学们一个个熬出了头,兴高采烈地参加毕业典礼。我则默默地带上书的草稿,开始了新的起点。”我无法想象张老师是以怎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,抑或伤感、抑或感慨,但没有怀疑和动摇。较之当时的张老师,我还年轻,毕竟少了很多放不下的东西,从法学到中文的专业变化更没有从物理到法学那般艰难。我不用担心经济危机,不是身处异国他乡,我只不过要走一条或许艰难但是喜欢的路罢了,又有什么好踟蹰不前呢?

“从我的经历,我想奉劝大家不要害怕逆境。人生都有不那么顺利的时候,千万不要知难而退。只要你所追求的事业是正当的,那就用你的努力、勇气和智慧去实现它。孟子曾经说过:‘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’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‘顺境’可能反而会耽误你,‘逆境’却可能会逼迫你思考,发现真实的自我。”在张老师那里,学业的压力,经济的压力,甚至死亡的恐惧都成为财富,充满价值。

不能说是张老师的选择决定了我的选择,但每每想起大二教师节给张老师写过的明信片、表达过的敬仰,我会暗暗对自己说对老师的尊敬不应该只在嘴上和笔头上,老师更希望我们从其言行中汲取关于人生和选择的经验和力量。

“只有当中国人成为伟大的人,中国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(而不是反过来);要完成中国的转变,只有靠每一个中国人的努力。我真的希望能通过我个人的转变,来促成中国的转变。”从“作茧自缚”到“破茧化蝶”张老师痛苦而快乐地走向自己坚信的事业,并在中国痛苦的转型期毅然回国。我也可以痛苦并快乐地走自己的考研之路,进入我梦想的学术领域、知识海洋。

写到这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最后一节宪法课后,同学们拿着《宪法学导论》黑压压地挤了一堆请张老师签名的景象。或许张老师永远都不会知道有过我这样一个学生,但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位有着强烈的责任心、笃定不违的信念,孜孜不倦进行学术研究的老师。